[喻黄]似是故人来

《衍》合志文,混个更(*´艸`*)



似是故人来

丛生的荆棘中,一方陈旧的铜碑斜斜探出个头来,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引起了喻文州的注意。

一个同行的人看他蹲在那折腾,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想应该是文字。”

喻文州折掉几根荆棘,小心地清除沉积了数千年的尘埃,用手指慢慢摸索冰冷的铜碑上深深的刻文。

“上面写的什么?”更多人围了过来。

“这种文字……我翻译一下。”喻文州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着,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念出来:

“天亘长,地亘远,万物衍而息,人来又往,时如溪流湍湍;

天亘长,地亘远,万物息而衍,人往又来,时如溪流湍湍。”

他的手指顺着字符一个个移过去,念出最后一句:

“我在这里等你。”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嗓音,还是因为那沉寂数千年的文字中蕴含着魔力,在场的人一时竟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好浪漫。”终于一个女孩子忍不住感叹。

她旁边的眼镜男却摸了摸胳膊:“喂,刻在这种碑上的一般是墓志铭吧?哪里浪漫了,我怎么觉得有点发毛呢。”

“怎么可能是墓碑啊你有没有点常识!”

一群人吵吵嚷嚷聊开了,喻文州蹲在碑前没有说话,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那文字里应该有更深的意思。

在接触到那些符号时,他只觉得心口突突跳起来,仿佛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却又完全抓不住。

他抚摸着碑面一时陷入沉思,忽然觉得指尖一痛,大概是不小心被荆棘刺到了。等他抬起手来看时,手指已经一片鲜红,豆大的血珠从他的指尖滴下去,落在青铜碑上。

 

大家围着青铜碑闹腾了一阵,便又继续启程了。

人声渐渐远去。落在青铜碑上那滴血沿着碑面上细密的花纹慢慢渗进去,一点一点勾勒出碑面上细密繁复的暗纹。古旧的金属碑面上忽而晃过一层绮丽的光彩。

那一瞬间,在更大更宽广的范围内,包括这座山在内的整个城市如同电力不稳一般,暗了暗。

大白天,没有人注意。

 

这天晚上,这支二十人组成的小旅行团在山林中露营。

喻文州和同行的其他人并不熟,只知道大家都是一个历史爱好者论坛上的网友,而这次结伴自助游活动就是在该论坛上组织的。当时活动一发起,喻文州就收到好几份邀请,毕竟他在论坛上也算是个名人——他是一个知名的古文字学家。但真正让他决定参加的,是这次活动的主题和地点:

地点是溪山,主题是探寻传说中的神秘古国蓝雨。

蓝雨这个国家并没有被正史所承认,只能在民间传说和一些古玩壁画的描绘中找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相传蓝雨是一座“天上城”,那里的人来自神域,有着御使神灵的力量。

像这样充满神秘色彩的古国总是会被人们津津乐道,对考古爱好者们的吸引力尤其大,但事实上确信其真正存在的人并不多。喻文州估摸参加这次旅游的人大多也就是凑个热闹,真正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游山玩水而已。

但他却不是。

溪山。在看到那个目的地的瞬间,他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蓝溪市,溪山——就是这里,他要去的地方。

 

天黑之后,一群人升起篝火,围坐在一起聊起天来。

“你们都相信蓝雨真的存在吗?”一个人挑起了话题。

“我觉得……就是人们想象中的神国吧,跟山海经里那些国家一样。”一个胖子犹豫着说,遭到了一阵鄙夷。

“我觉得蓝雨是存在的,而且那些传说也有一定的真实性。”那个对着青铜碑赞叹的浪漫系女孩特意压低了声音,“地球都有四十六亿年历史了,而人类历史只有短短五千年,很多科学家都猜测我们并不是地球上第一个出现的文明,我觉得蓝雨是一个在我们之前的史前文明。”

人群发出嘘声:“你科幻小说看太多了!”

“科学和科幻本来就有联系!很多科学幻想后来都成真了!”女孩生气地反驳。

又一个人开口说:“我倒是有另一种想法。你们听到‘天上城’,从‘神域’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喂你不会是想说……”

“嗯,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外星人。”

“喂喂喂你这个猜测比史前文明还不靠谱啊!”

“我倒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呢。”

一群人争论笑闹了一阵,自然而然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你们觉得后来蓝雨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传闻不是说他们遭到袭击,灭国了吗?”

喻文州坐在一旁静静听,没有插话的欲望。直到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子——喻文州记得他名叫王度——忽而招呼他说:“喻教授有什么看法呢?”

王度这么一说,一群人想起还有个专家在,自然都充满期待地看过来。

喻文州偏头看向王度。这两天相处下来,他注意到这群人里大多数的确是普通的历史爱好者,单纯来游玩而已,专业水平也不高,但其中有四个人却像是做足了功课真心来寻找蓝雨古迹的。

王度就是其中之一。

王度接着引导话题:“今天看见那块青铜碑,喻教授觉得会不会是蓝雨城的古迹呢?”

喻文州礼貌地回问:“王先生觉得呢?”

王度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看法:“那块青铜碑很不寻常。根据推断,蓝雨存在于距今三千多年前,那个时候的人还没有立碑的习惯。刚才喻教授翻译的那两行文字非常美,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语法和那个年代的文字根本不一样。最让人在意的是那块碑的材质,历经三千年还能保存如此完好,据我观察那很可能不是青铜,而是一种高强度合金,那个年代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冶炼技术。”

刚刚还吵闹不停的一伙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听他分析,心中生出了警觉。其实何止文字的语法,那上面的文字甚至压根就不是甲骨文,而他一接触到那符号便自然而然念了出来,对此他根本没法解释。

不要说。潜意识这么告诉他。

王度最后总结:“这和大家刚刚说的吻合,蓝雨是一个和那个时代完全不同的文明,而且远比那个时代要先进。”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喻文州,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同。

喻文州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不等众人惊叹,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三千年前的人没有立碑的习惯,那上面的文字也的确不属于那个年代。”

王度显然没料到喻文州会这么说,顿时一脸惊讶。其他人反应过来,试探着询问:“喻教授的意思是,那根本不是古代铜碑,而是现代人仿制的?”

“具体是哪个年代的我不清楚,我只是研究文字的。”喻文州表示,“我只能说那不是那个年代应该出现的。”

发现神迹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伙人本来就将信将疑,小小失落了会,又很快兴致勃勃谈论起新的话题来。

王度沉默地看了看喻文州,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

时间在流逝,他知道。外界太阳起了又落,云卷云散,春去秋来草长莺飞。

但这里一直是一片黑暗,虚无而宁静,时间和空间都没有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自有意识就在这里,也只是意识而已。他仿佛是这整片黑暗,又仿佛只是这无穷黑暗中支离的片段。

他“看到”——准确地说是意识到——黑暗之中有一团柔和的光亮,椭圆形的,像是一个卵。

他自有意识来,就那么一直注视着那团光亮。一直,一直,一直……

他混混沌沌浑浑噩噩的,他想要做什么呢?他在期待什么呢?他在寻找什么呢?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千万分之一秒,也许是数百上千年,突然,那柔和的光变得异常明亮。

世界开始骚动,如同突然间被赋予了生命。时间开始流转,空间被构筑。黑暗中星星点点的光亮起来,一点一点幽蓝的光连接成线,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魔法阵图案,正中间正是那颗明亮的卵。

他的意识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清晰得足以看清那团光亮里原来包裹着一个浅浅的人影。人影一动不动,大概是睡着了。

——来!

不知道是谁对谁说。那沉睡的人形忽然猛地颤了下,如同终于再次开始呼吸一般,胸腹高高地弓起来,又缓缓落回去。他的右手最先动了动,慢慢抬了起来。

 

 

喻文州突然醒过来。

他爬起来看看表,午夜三点,正是夜色最沉的时候。帐篷外,黑漆漆的树林里一片寂静。

他拿着手电筒走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只知道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长久以来,他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没有人物,没有情节,有的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和中间那一团柔和的光亮。

那梦如同一团迷雾,盘踞在他心头。喻文州时常觉得有什么是在等着他的,那也许是一个地方,也许是一个使命,也许是一个重要的人,可是他想不起来。他的记忆似乎缺失了无比重要的一块,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该做些什么,又该寻找谁。

也许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现在喻文州站在了那块铜碑旁。

白天铜碑后面荆棘重生,根本没有路可走。可是现在,那些荆棘竟然都退开了,不多不少留出一条小径来。那块铜碑立在小径前,像是一块写着“欢迎回家”的门牌。

喻文州起脚走了进去。

小径进去没多远便通进一个山洞,里面黑咕隆咚的。喻文州刚走进去,忽然看见有光从自己身后照来。对方大概也知道藏不住了,干脆大步跟了上来。

喻文州回头看去,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跟过来的正是王度和他的几个同伴。

“喻教授,这是怎么回事?”王度看看山洞,又扭头看着来时的小径,一脸惊讶问,“这里有什么机关吗?”

“我也不知道。”

几个人往里面又走了几步,眼前的洞穴豁然开朗起来。空旷的空间里,高高低低的石柱拔地而起。柱身上闪烁着幽蓝的光,隐隐照着四周。

喻文州摸索着走进去,又打着手电四下照,只觉得石柱的排列似乎有什么规律。他慢慢观察着,忽然余光扫到一个黑影飞快地晃过去。他慌忙转过身去,对方正好悄无声息地落下地来,两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喻文州愣了下,对方看身姿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喻文州从未见过的服饰,脸上还戴着半边面罩,只露出嘴和下巴。

那人似乎比喻文州更加惊讶,站在那盯着他一动不动。半晌,他犹疑地朝喻文州抬起一只手。

近在咫尺。借着石柱上微弱的光,喻文州看见对方面具后的眼睛,漆黑而明亮,里面似乎有火焰在跳动。

对方的指尖就快要落在他的脸上时,一声尖锐的枪响忽然炸开,那人顿时就倒了下去。

“不要开枪!”喻文州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大叫着蹲下去查看对方的情况,同时用身体的角度护住那人。

手腕上一沉,是那人倒在地上抓住了他的手。

那人刚才倒下去时,脸上的面具滚落到一边。这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按着喻文州的手腕慢慢抬起头来。

这场景是那么熟悉。梦里那个人从光团里挣扎着爬起来。大概是因为沉睡太久,他还很虚弱,一出来就跌倒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调整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抬起头来。

梦里和眼前的场景重合到一起。喻文州看见他蓬松的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开来,在梦境里梦境外,露出同一张年轻帅气的面孔。

熟悉得令人想欢欣想落泪。

黑暗中喻文州不知那人伤得如何,只见他挣扎着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便脱力地闭上眼睛垂下头去。喻文州托住他的脑袋,听见杂乱的脚步响起,是王度他们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喻教授,没事吧?”

喻文州心中顿时警觉,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觉得后颈上重重挨了一下,眼前顿时一黑。

在昏迷前,他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说:

“王教授,你看这到底是僵尸,还是外星人啊?”

 

喻文州又做梦了。这一次,他终于梦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蓝天白云下,少年坐在城堡一座侧塔的屋顶上看书。这座塔足有四十多米高,抬起头,便能看见整个国家。由白玉筑成的城堡矗立在山头上,巍峨壮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墙外是茂密的森林,再往远处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

少年正认真地看着一本厚重的魔法书,忽然听到声响。他偏过头,只见城墙边一只手探出来,抓着石壁用力一撑,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墙外翻了进来。

上来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人翻到塔顶后,看着下面十分得意地拍了拍手,然后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人捷足先登。

“不是吧?!”后来的少年看了看他,又看看墙外,失望又意外地嘟囔,“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爬上来的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条路线。”

“我不是像你那样爬上来的。”他安抚似地说。

“啊?”少年好奇地看着他。

“一般这种塔都会有条暗道通到顶上,我在顶楼最边上的小杂货间里找到了。”

“这样吗?我还想了好久要怎么才能上来。”

少年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烦恼地看着他转来转去:“你要在这里看书吗?我本来还想把这里当做我的秘密基地呢。”少年说着,站在墙边向外看,轻柔的发丝在轻风下飞扬起来:“这里风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风好舒服啊。”

“你可以待在这里啊。”他说。虽然他本来也是想找个安静舒服的地方看书,但也没有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私人领地的意思。

“哎哎可以吗?”

少年开心地从墙头上跳下来。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宣布:“那就这样,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这么说着,少年朝他伸出手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融化在背后的阳光里:

“我叫黄少天,你叫什么名字啊?”

 

喻文州再次醒来时,已经不在溪山上了。

他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王度和一个同伴守着他。

“他怎么样?”

“他没事,那只是麻醉弹而已。”王度回答,“我们需要对他的身体做进一步的检查。”

王度很焦躁。喻文州在心里想。

“这里是哪里?”喻文州又问。

这次王度没有回答,反过来问:“喻教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告诉我们吧。”

喻文州看着他没说话,摸了摸自己还有些钝痛的后颈。

“喻教授,当时情况复杂,但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是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他说着,竟掏出了自己的名片。

喻文州随便瞟了眼:“王教授,很抱歉我不明白情况要复杂到什么程度才会让您的朋友做出这种事。而且即使你名片是真的,你这次的考古研究恐怕也只是你个人行为吧?”他说着,目光又瞟向守在门边那个王度的同伴,“您的朋友看上去也不像是您的同事。”

王度皱起眉,站起来在屋子里跺了两圈,终于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喻教授,我不得不说你的观察很敏锐。的确蓝雨这个课题,我向上面申请了很多次都没有批下来,我只好寻求民间帮助,但是我们真的仅仅是出于学术研究的目的。我不得不说事态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料,到了这个时候,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

这个时候?喻文州疑惑地看着他。王度叹了口气,没有再做任何说明,而是走到墙边打开了电视。

在新闻中,蓝溪市已经戒严,正全城通缉王度几个人,喻文州的名字和照片也赫然在列,而他们的罪名是——

“走私文物?”

“看来我们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王度苦笑一声,再次坐下来:“唉,看来你的确不太清楚。我从头说起吧。我私下对蓝雨研究已经有很多年,种种迹象让我相信,蓝雨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绝不是一般的古迹。我还相信,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比如这座蓝溪市。我在私下探访中发现,溪山其实有不少蓝雨的遗迹,可是从来没有被公开过。不仅如此,这里的人还千方百计阻扰外人对溪山进行研究。很抱歉,今天看到你否认我的结论,我就以为……看了这个新闻,我才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说到这里,王度看着喻文州的眼睛再次询问:“喻教授,您似乎对蓝雨也有一些研究,您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蓝雨难道真的是什么外星遗址,而这整座蓝溪市几千年来都守着这个秘密?”

“我真的不知道。”喻文州回答。

王度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但我可以和他谈谈。”喻文州观察着王度的表情,决定打个赌,“我能听懂他说什么。”

王度犹疑地看过来。喻文州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为被通缉,王度他们只得临时找了个不正规的小旅店躲着。

那位“失窃的出土文物”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和喻文州想象的不一样,他看上去居然好得很。虽然一只手被铐在桌子上,但他显得一点也不在意,神采奕奕地四处张望。一边看,还一边叽里呱啦地和看守他的人说着话,大概是在询问。

那看守反而紧张得不得了,一见那人有想起身的表现就恶狠狠地朝他扬手中的枪。虽然语言不通,这招倒是十分见效,大概是不久前被击中的记忆还新鲜深刻着,那人一看见枪立刻就缩了,躲在桌子后眨巴眼睛,作出合作的姿态。

喻文州进来后,他终于安静下来,眼睛跟着喻文州转。

喻文州朝他笑笑,径直走到桌边在他身旁坐下来。这举动让王度吓了一跳:“喻教授……”

“不要紧。”喻文州说。王度他们对这个“不明出土文物”始终忌惮,喻文州却完全没有从对方身上感觉到危险。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他先用普通话问了句,那人偏了偏头。

喻文州回头瞟了王度一眼,思索着要怎么开口。说能交流什么的,只是为了让王度带他来见这个人。他甚至连王度他们听不懂这个人说话都不知道。他和这个人才刚刚在山洞里打了个照面,互相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他纯粹是从王度的只言片语中猜测他们大概语言不通。而王度则完全被这个年轻教授淡定自如的态度给唬过去了。

见到对方是第一步,下一步要怎么做还在思考中。现在喻文州打算先现编一套语言瞒过去,希望对方能配合点。

他正这么想着,那人忽然抬起手放在他的手上,先开了口。

那是喻文州只在梦中听过的语言,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我叫黄少天,”那人看着他说,脸上带着好奇又温柔的微笑,“你叫什么?”

“喻文州。”

他说出口的回答变成了同样的语言。

黄少天动了几次唇,没有说出任何话来。他看着喻文州,黑亮的眼睛里闪动的光如同化开了般变得无比柔软,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

 

“他说了什么?”王度在一旁听他们交谈了几句,忍不住急切地问。

黄少天一只手握着喻文州的手,下巴磕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王度。

“他说他饿了。”喻文州翻译。

“……”

 

盒饭来得很快。黄少天拿着两根筷子望了好一会,喻文州换了根勺子递给他。这个大概三千年没吃过饭的家伙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三份盒饭,终于叼着勺子惬意地摊在椅子上晾肚皮。整个过程中,他的手始终握着喻文州的手。

“现在可以说了吗?”王度真是等不下去了,“问问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在那里做什么?”

喻文州如实问了,他也很想知道。

“啊?什么人,我想想这要怎么回答啊。如果是以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我是南之蓝雨的亲王,闻名神域的剑圣夜雨的契主。唉,不过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现在是怎样了。嗯?我在那里做什么?当然是在睡觉啊。”

“‘神域’到底是什么?”王度皱起眉。

“难道真的是外星人?”另一个人惊讶地说。

“不,我觉得比较像是指另一个世界。”喻文州说,“他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王度他们将信将疑看着喻文州,又问:“他为什么在那里睡觉?”

“我在等人。”黄少天看着喻文州,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明亮的星光,“你是来救我的吗?”

“他也不清楚。”喻文州对王度他们说,又转向黄少天:“你不需要我救的样子。”

黄少天叼着勺子,看看王度,又看看喻文州,眨了眨眼睛。

“他们不是坏人。”喻文州说,“可以不伤害他们吗?”

他说这话时,顶上的灯忽然暗了暗。王度那几个人自己小声讨论着,没在意。黄少天却是一下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他们最好离我们远点。”

正说着,窗外传来马达的轰鸣,听声音不少汽车正朝这边过来。王度他们顿时紧张起来,两个人站到窗边看了好一会,忽然大声喊:“是朝这边来的……该死,是警察!”

几个人慌忙收拾起东西。黄少天好奇地看着他们,嘴里对喻文州说:“我从这里看窗外目测了一下,这里离地面是不是将近十五米?”

“差一点。”喻文州平静地回答,“下面是水泥地——是坚硬的。”

“我知道了。”

“喻教授,快走!”

一个人要过来拉他们时,黄少天忽然跳起来。他手上的手铐早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他跳起来的同时一脚将那张桌子踹向几个人,一手揽过喻文州冲了两步一跃而起,朝着窗户猛地撞了过去。

那玻璃在他们撞上去之前就已经碎裂了,喻文州确信自己看到有道寒光凌厉地闪了一下,在他们快落地时,那道光再次出现,这一次是连续快速地刺向地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缓冲。黄少天两手抱着喻文州,轻巧地落了地。

这么点时间,屋子里的人已经绕过桌子追到窗边,其中一个人二话不说拔枪就射,只听叮的一声,寒光再次划过,那颗子弹在半空中被一劈两半。

“你还真以为同样的招数我会中两次啊!”黄少天朝着楼上做了个鬼脸。这一次喻文州看清楚了,那劈开子弹的是一个手持长剑、浮于黄少天身前的影子。这一击之后,那影子又再次回归到了黄少天体内。

传说中蓝雨人来自神域,有着御使神灵的能力。

“在那边!”

闻讯而来的警察们被枪声惊动,朝着这边赶来。

“快走。”喻文州记得自己也在被通缉之列,连忙拉住身边那个“走失文物”,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黄少天显然对目前的处境没有丝毫忧虑,但喻文州一拉他,他也就兴致勃勃地跟着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了眼:“现在这个世界的建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我们要做什么……咦那棵树怎么光秃秃的,是路标吗?”

“那是电线杆。”喻文州说。

他在公路旁停下脚步,黄少天跟着他一路跑过来,不小心冲过了头,又立刻缩回来,一辆车几乎擦着他的残影开了过去。

“哇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跑得好快!这个世界发展得挺不错的嘛!”

“那是汽车。”

喻文州左右看了看,不远处,一辆小货车正向他们驶来。

“你看见那个车厢了吗?”喻文州指着问,“能不能跳上去?”

黄少天咧开嘴笑起来:“别小看我,我可是连龙背都能跳上去的男人。抓紧了——”

身体一轻,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夜幕缓缓降下,华灯初上,把这个依山傍水的城市装点得光华璀璨。

两个人坐在小货车的车厢里,摇摇晃晃在公路上飞驰。喻文州警惕地注意着四周,黄少天却是抬着脑袋四处看,跟参观似的兴奋得直嚷嚷:

“好高的楼啊!”

“现在这个世界变成纯机械世界了吗?几乎没有用任何魔法资源。”

确信没有警察,喻文州终于放松了些,看向身旁一直抓着自己手的人。这会车流大,小货车在路上堵了一会,黄少天的目光完全被路边大屏幕上的广告吸引了,半晌没有说话。

喻文州尝试着叫他:“黄——少天。”

黄少天的脑袋一下转过来,喻文州被他的反应吓了跳:“怎么?”

“啊,没事没事,”黄少天又轻松地笑起来,“我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

喻文州看着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想了想,决定从简单的开始:“刚才拿着剑那个影子,是什么?”

“啊?你说夜雨吗?”黄少天抬起另一只手,一个影子握着他的手凭空显露了出来。那看上去是一个和黄少天有着相似装束的青年,连长相身姿都十分相似,只是表情并没有黄少天那么丰富。他持剑没什么表情的站在那时,显得冷酷而锐利。但这会他偏着头朝喻文州看过来,还是那张表情贫乏的脸,喻文州却又觉得他眼神气质都跟个单纯的小孩子一样。

“夜雨是我的契神。”黄少天向喻文州介绍。

御使神的传说是真实的。

“他看上去和你很像。”喻文州说。

“那当然,因为他是我创造的。”黄少天笑嘻嘻地说着,看向夜雨,“虽然他是神域最厉害的剑圣,但在神里面他的年龄还很小。”说到这里,他眼睛忽而一亮,朝着夜雨兴奋地嚷:“不过现在你也有三千岁了!你也可以算古神了哦!”

道路终于变得畅通,小货车开始缓缓向前挪动。在他们身后,那大屏幕上的广告忽然变得歪歪扭扭,周围建筑物的灯开始忽明忽暗。

黄少天立刻朝那边看去,夜雨也在同一时间转过头。

“追来了。”黄少天嘴角一勾,舔了舔唇。

小货车已经加足马力疾驰起来。两旁的灯朝着这个方向一路灭过来,速度同样是飞快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是逼近,那黑暗的力量越是彰显。一开始只是电力不稳,之后灯一盏盏熄灭,被黑暗覆盖的地方,连道路上的车都一辆辆停下来。两边高楼上的玻璃咯吱咯吱裂开,又哗地粉碎。那黑暗终于蹿上半空显露出形体,是两团巨大的黑雾,如同两条巨蛇一般朝着小车张开了大口。

“夜雨,过来。”黄少天站起身,夜雨虚化回到他的体内,夜雨那把光剑在他手上凝聚成形。他这会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一样,如同一把剑出了鞘。他笑嘻嘻抬头来,被风撩开的发丝下有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

一条大蛇终于从半空中一口朝他们咬下来。黄少天一跃而起,一剑横扫。只见半空中浮现出夜雨巨大的身影,一道蓝色的弧形闪电自他手中划过,那蛇头被一切两半,嘶嚎着滚落到后面。

另一条蛇却是趁着这个机会,绕到了前方一口咬过来。这显然没有被黄少天错过,他跃起一击之后,攻击并没有结束,而是趁着剑势在空中向后一翻,身体再次拔高之后,自上而下一剑朝着蛇头狠狠插了下去。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时机落点把握得分毫不差。

战斗几乎是瞬间就结束了。但经过这两条黑蛇的袭击,整条公路也陷入瘫痪。小卡车司机惊恐地拍打着熄火的车。

喻文州从后车厢上下来。脚着地时,他眼前忽然一黑身体踉跄了下。黄少天从蛇头上跳下来后已经朝他跑过来,一见这情形连忙伸手接住他:“怎么了?你受伤了?”

喻文州晃了晃头:“我没事。”

那眩晕很快过去。他扶着前额慢慢站直身体,一抬头只见黄少天满脸惊慌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喻文州露出微笑,安抚似的,“大概有点低血糖。”看对方不明白的样子,他又解释说:“很常见的。”

黄少天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表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那是什么?”喻文州问。

“那个啊,是荒神。”

两条黑蛇还在地上抽动,黄少天再次把夜雨叫出来:“去处理一下。”

喻文州看着夜雨掠到一条蛇面前,对着蛇头不知做了什么,整条蛇挣扎的动作慢下来,庞大的身体化作缕缕黑雾消散无形。

“这是和你一起在溪山里沉睡的东西?”他问黄少天。

黄少天避重就轻地嚷嚷:“哎哎怎么被你一说感觉怪怪的。你别担心啦,只是两个小家伙而已,很快就处理好了。”

喻文州抓住他话里的重点:“这种东西还有多少?”

“没多少。”

喻文州还想问,黄少天已经开始左顾右盼,岔开话题:“好像搞太大了,这里现在的王怎么样?我们需不需要先躲一躲?”

满街电力还没恢复,熄火的汽车横七竖八地摊着。现在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至少这里不是。

喻文州顺利找到了一辆没主的车,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到了城市的另一端。

 

一路上,喻文州几次试图找回之前的话题,都被黄少天敷衍过去。

他大概被自己刚才的表现吓到了,不愿意把自己卷进来。喻文州想。

这会他们路过了一个大型游乐场,炫丽的灯光和欢快的音乐立刻把黄少天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扒在窗口好奇地盯着五光十色的灯:“那是什么?”

“那个叫游乐场,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喻文州随口解释了句,偏头一看,只见黄少天扭头过来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便又补充了句:“……成人也可以。你想去?”

黄少天眼睛立刻亮起来:“可以去吗?”

喻文州又看了看他。

“我们得给你换套衣服。”

 

他们在路边一家小超市前停了下来。

黄少天见喻文州下车也想跟着下,被后者按了回去。

“你在这里等我。”

黄少天拗不过,乖乖缩回去,拽着喻文州的手说:“你把夜雨带上。”

喻文州就是担心他衣着太过奇怪引起注目才不让他跟着,带着夜雨显然比带黄少天更招摇。他正要推脱,只见夜雨应声从黄少天肩头钻了出来,小小的,一根中指那个长。

“这样可以吧……喂喂你别欺负他啊!”

喻文州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黄少天肩上的小人。听见黄少天的话忍不住笑了笑,问道:“他不会说话吗?”

“神都不会说话,他们是用意识直接交谈的。不过夜雨是有点小问题,他只能通过接触来传递自己的意识。”说到这里,黄少天自嘲似地叹了口气,“他们说都是因为我话太多,才搞得夜雨先天不足。不过他年纪还小,情绪波动的时候周围会受影响,很容易看出来。”

夜雨被喻文州戳着站不稳,抱着他的指头在黄少天肩膀上坐下来,身旁冒出个金色的小泡泡。喻文州只觉得指尖一暖,一股欢快的情绪蹿上心头。

黄少天侧头看着:“他现在很开心嘛,你感觉到了吗?”

 

喻文州在超市里一边挑选,一边思考。

在被那两条大蛇袭击之后,许多谜团都有了头绪。王度他们以为黄少天危险,事实上危险的不是黄少天,而是和他一起沉睡在溪山里的东西。蓝溪人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保守着溪山的秘密?

而他们却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但喻文州依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事件中担当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又该做些什么。还有他梦中的那个人,那又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做的那些梦,他来到溪山,那条小径出现,和黄少天相遇,一切显然都不是偶然。黄少天见到他时的反应,明显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可他并不想告诉自己。

“你能告诉我吗?”喻文州低头问藏在他口袋里的夜雨。

夜雨探出头来看喻文州,身旁又开始冒金色的泡泡。喻文州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

 

回到车上, 把买来的东西扔给黄少天,换来一阵大呼小叫。

“这是什么衣服啊,好难看!”

这种路边小超市里能有什么衣服,无非就是简简单单的白色背心,半截裤,再加上条内裤,简而言之普通人穿着乘凉睡觉的装备。

“太难看了。我能不穿吗?”黄少天看着喻文州。

喻文州安抚他:“这是现在这个世界最流行的穿着,你习惯一下就好。”

黄少天没那么好哄,眼珠子转了转:“你这身比较好看。”

夜雨已经恢复了成人大小坐在后座上。听见黄少天的话,他顶着那张和黄少天相似的脸坐端正了,看着喻文州给自己幻化出一身一模一样的衣服。黄少天立刻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好看。

喻文州无奈地笑了笑:“你先穿上试试。你怕什么,你长这么帅,穿什么都有味道。”

黄少天拿着那白背心看了看他,终于妥协了,爬到车后座上去。准备换衣服时,他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下去下去。”他推推喻文州的背。

他一直表现得大大咧咧的,喻文州不知道他这会怎么就扭捏起来了,只得应他:“好了好了我不看你。”说着闭上了眼睛。

黄少天还瞅着他确认了一阵,才终于动起来。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清楚地知道对方正在做什么。金属扣子一颗颗解开,布带绑起来的结被抽出来,上衣松散开。黄少天偏头瞟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衣服脱下来。粗糙的布料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他背线很深,细薄肌肉紧实柔韧。他扬起头来,蝴蝶骨向后猛地收紧,绷紧的肌肉上每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都清晰可见——

眼前的黑暗忽然变得深重,又突然明亮起来。

 

他果然在他们的秘密基地里找到了黄少天,当时后者正躺在墙角柔软的藤蔓上睡觉。他手杖一挥,藤蔓活动起来。黄少天嚷嚷着想逃已经来不及,被缠着倒吊着送了出来。

“喂喂,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黄少天在空中扭动着挣扎。夜雨从黄少天身上冒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坐下来,开心得直冒泡泡。

“你个小叛徒!还不过来帮忙!”黄少天恨铁不成钢。

他笑着摸了摸夜雨,让藤蔓把黄少天放下来:“你怎么又逃课?礼仪老师都快气疯了,闹得全校上下鸡飞狗跳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去啊。”黄少天一着地就嘟囔着跳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那个老古板好无聊,课也枯燥得要死,纯粹浪费时间。”

“你现在是王储了,礼仪课是必须的。”

“王储有二十个呢!”黄少天抱怨,“何况我被选为王储只是因为夜雨而已,又不是因为我适合。”

黄少天在十四岁就创造出自己的契神夜雨,因为这过人的天资而被选为王储。蓝雨的王位,从来是留给最有能力的人。

天空中传来几声闷雷,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中刹那间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来,很快变成倾盆大雨。

夏季里,这样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一阵瓢泼下来,瞬间便落得干干净净,畅快淋漓。

两个人也没回到室内。藤蔓缠绕着形成一把绿色的伞,下面是一条藤椅。两个人就坐在藤椅上躲在伞下看雨。夜雨靠着朵花坐在伞面上,这来自天空的自然之水让他很舒服。

“少天不想当王吗?”他问。

“才不想呢,当王好麻烦好麻烦啊。我只想做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剑士。每天跟很多很厉害的人比划,然后打赢他们!我想像只鸟一样就好了。天这么高,可以自由自在地飞高,飞得更高,然后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黄少天说得兴奋起来,两只眼睛里光彩熠熠,但转眼又变得愁眉苦眼起来:“可是那个老古板说我这种想法是不负责任。真是的,王位什么的让那些喜欢当的人去当就好了嘛。”

“如果是不如你的人当了王,要指挥你也没所谓吗?”他笑着问。

“随便啦,大不了不听他的嘛。”黄少天托着下巴,“大家都教训我,说我好不容易选上王储还不懂得珍惜,又说我没责任感。啊啊啊烦死了!”

黄少天嚷嚷着,用力呼出一口气,转向身旁的人:“你希望我当王吗?”

“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他回答。

黄少天一下扑过去抱住他的肩:“嘿嘿,还是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向着我的!”

高兴完了,黄少天又偏头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我好像也不是什么人当王都无所谓……就那个谁,你知道吧,要真选上他了,还真不如我来当。”

他点点头:“少天的责任感。”

“哎呀哎呀,不想了烦死了。”黄少天郁闷地甩甩脑袋,又随口问了句:“那你呢,你想当王吗?”

他偏偏头,似乎认真想了想:“可以啊。”

“……”黄少天禁不住拉开距离看了看他,“喂喂,什么叫‘可以啊’?那位子别人争都争不过来呢。你有时候真的挺自大的你知不知道?”

他笑容深了些,看似认真又似随意地回答:“是吗?”

这会暴雨已接近尾声,虽然抬头看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但远远的已能看见云层的边际。那里万丈霞光倾泻出来,在这重重乌云之上,比之边际更为宽广的天火正热热烈烈熊熊燃烧着。而再往远处,是明净的天空,平静而清澈的蓝色,向下包容着一切,又延展至无限高、无限远。

“什么样都好,”他看着远远的天际,“我就是想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黄少天看了看他:“其实有时候你让我挺有压迫感的。”

“啊?”

他惊讶地转过头来,黄少天又慌忙摆手:“不是你想那个意思。哎,怎么说呢,就是有时候你说‘好’,或者你根本什么都不说,但是我就是会觉得你一定会吓人一跳。”黄少天挠挠头,“刚刚你说‘可以啊’,我突然觉得说不定你真的会成为王。”

说到这里,黄少天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着脑袋看着他笑,狡黠狡黠的。

“又怎么?”

“嘿嘿,我想,我们不是搭档嘛……”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搭档了?”

“我们都共用一个秘密基地这么久了,怎么不是了!”黄少天理直气壮地说着,一胳膊勾住他的肩,“我们是搭档嘛。所以我们要一起变成蓝雨最厉害的两个人,到时候我们两来争那个位子。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

少年说着竖起一根小指,眼睛里闪烁着明亮又锐利的光。

那是邀请,是挑战,是承诺。

他笑着抬起手:

“好。”

 

喻文州猛地睁开眼睛。

“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的情绪,黄少天伸出手来搭在他肩头上问。

“没事。”喻文州盯着仪表盘。他居然在刚刚那一瞬间睡着了。

是太累了吗?

还是梦里那个人,在努力想告诉他些什么。

喻文州一偏头,忽然发现副驾驶位置上多了个陌生的身影,银色的长发,尖尖的长耳,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服饰,一脸冷傲地坐在那打量着自己。

这似乎又是个契神?

喻文州还没来得及问,黄少天先叫起来:“索克萨尔,你怎么出来了?”

索克萨尔没理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喻文州的额头上。然后也不知有没有发现什么,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做什么?”喻文州问。

“我也不知道。”黄少天同样一脸茫然,“索克萨尔不是我的契神,只是寄放在我这。我没法控制他。”

他说着,又开始岔开话题:“以后再说这个。我们还去玩吗?”

“你衣服换好了吗?”喻文州反问。

身后的人难得安静了一会,然后默默爬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来。

喻文州偏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见对方盯着自己半天没反应,黄少天憋不住了:“想笑就笑啊!”

“挺好看的。”喻文州笑着发动了汽车,“真的。”

 

因为穿着这么身衣服,黄少天连走路都别扭起来。

喻文州见他那模样实在有些好笑,但还是领着他在游乐场里找了找,总算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摊位。

黄少天跟着喻文州,见他和摊主交流了两句,领了一把飞镖对着远处靶子投起来。

“这是做什么?”

“全部投中的话有奖励。”喻文州专心致志盯着靶心,“算你运气好,我正好比较擅长这个。”

黄少天莫名其妙看着,只见喻文州十只镖都扎在了差不多的位置。那应该是不错的意思,因为他看见旁边人都在喝彩。喻文州投完后和摊主又交谈了两句,转过头来对他说:“你看有没有喜欢的?”

摊主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一排T恤。

黄少天反应过来:“咦咦?你们这个世界买东西是这样买的吗?”

喻文州没纠正他这个错误认识。

黄少天看来看去,挑了件黑底印着银色图案的,一换上立刻精神起来,又嚷嚷着自己也要试。喻文州以为他只是想玩,没想到最后他又要了件一模一样的T恤,塞给自己。

“你穿你穿。”

“……”

“穿嘛!我刚刚仔细看了,就这个图案只剩这两件了。”

喻文州心头莫名动了动,顺着他的意换了上去。黄少天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伸手把他头发拨乱了点。

喻文州配合地低下头,任着他弄:“怎么样?”

“你好看死了。”黄少天伸出拇指,一脸喜滋滋的。

小夜雨趁着没人注意从黄少天肩上钻出来,也给自己幻化出一身同样的款式,在他肩上走了两圈。又把索克萨尔也拉出来。

索克萨尔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又消失了。

 

黄少天兴致高起来,又朝着下一个摊位走去。这次他扔了十个球,被塞了个巨大的狮子布偶。

抱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卡通娃娃,黄少天有些发愣:“这是什么啊?我还以为会给个真的呢。”

他正打算把布偶还给摊主,忽然发现身旁有个小男孩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狮子。

“你要吗?”他弯腰把娃娃递过去。

小男孩眼睛一亮,抬头看看黄少天,接过娃娃转身就跑。没一会又跑了回来,领着一大帮同龄小孩。一群小不点上来一窝蜂把黄少天围住了:

“哥哥可以给我也打一个吗?”

“还有我还有我!”

“哥哥哥哥!”

黄少天被吵晕了:“慢慢来慢慢来!文州?文州,他们说什么啊?快来救我啊!”

最后一群小鬼头排着队,一个一个等着黄少天给他们打娃娃。

“好了好了,到你了,你要什么啊?”

“我要那个熊!那个熊!”

摊主慢慢变了脸色,正打算起身,一旁喻文州侧过身体巧妙地拦住他,打开了钱包。摊主便又喜笑颜开地坐了回去。

终于每个小孩都抱了个娃娃,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摊主起身早早开始收摊,看上去也高兴得很。

扔了半天球的黄少天转了转胳膊:“在这个世界买东西真是太麻烦了。”

“哥哥说话听不懂,哥哥是外国人吗?”有个小孩问。

“不是。”喻文州说,“哥哥是外星人哦。你们怕不怕?”

“哥哥好酷啊!”

“他们说什么?”黄少天拉着喻文州问。

“他们说你帅。”喻文州笑着回答。

小孩子们抱着娃娃散去之后,忽然又有个小孩跑回来,飞快往黄少天手里塞了个东西,又一溜烟跑了。

“这是什么啊?”黄少天那个铁盒子翻来覆去看。

“是糖果。”喻文州说,“玩得开心吗?”

黄少天拿了颗糖递给趴在肩上的夜雨。

“开心啊,”他笑着说,“和你在一起就是很开心。”

 

他们又在游乐场里逛了逛,最后去坐摩天轮。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空间里,摇摇晃晃慢慢升上天空。透明的窗外是夜色下的城市,在万千灯火的照耀下,显得繁华而美丽。

黄少天放眼看出去,忍不住感叹:“真好看。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但是也好漂亮。”

喻文州坐在他对面看他:“现在你可以跟我说了吗?”

黄少天眨了眨眼。

“蓝溪市的人,将溪山的秘密保守了三千年。我到那里之后,看见那块碑,然后又找到了你。现在蓝溪市的人正在到处找我。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黄少天像是认真想了想,终于慢慢说起来:

“和我一起被封在溪山里的,是荒神。以前有些人,为了让自己的契神变得强大,会让他们吃些不该吃的东西——”

“不该吃的东西?”

“比如别的神祗。神如果吃掉别的神,就会堕落腐坏,它们最后会连自己的契主也吞噬掉,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出现了九只荒神。不知道是如何诞生,也许是从别的世界跑来的。当时这个世界还很落后,魔法资源也不多,完全没有可以抵御荒神的人,整个世界都很危险。

“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影响到了我们的世界。干旱或是暴雨,森林枯萎,河流干涸,总之这之类的。我们寻找了很久才找到根源。你刚刚看到的索克萨尔,他不是普通的契神,而是我们蓝雨诞生之时便与天地同时诞生的古神,拥有切割空间的能力。那个时候他切开了空间,我和他的契主一起来到这个世界。

“我们一共斩杀了七只荒神,最后两只躲了起来。那时我们找不到它们,也不敢贸然离去,所以我们和这个世界建立了联系,时常会过来寻找。我们以为荒神如果长时间不出来作乱,力量会慢慢消退,但我们没料到的是,剩下的其中一只荒神,把另一只给吃掉了。

“它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后来它偷袭了我们,他被它击中了。”

这是喻文州第一次听黄少天提起“他”。

“没有他的力量,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杀死最后那只荒神,也没法返回我的世界。幸好他在死前留下了这个封印。”

“他把你和荒神一起封在这里?”喻文州有些诧异。

黄少天笑起来:“怎么可能。他只封住了荒神,我是自己躺进去的。反正我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地方可去,如果哪天那个封印被动了的话——如果他回来的话——至少我可以完成上一次没完成的事。”

“他会回来吗?”

“他会的。”黄少天目光温柔地笑了笑。

喻文州心头一动,一股哀伤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等等,你说溪山只有一只荒神?那之前你杀死那两只是什么?”

“山里头那只还在那里封着呢。它没那么容易挣脱出来。只是昨天你们进山时封印动了下,它有部分力量跑了出来而已……”

喻文州没听清黄少天后来说了什么。他眼前忽然一黑,一下失去了意识。

黄少天连忙接住他。一旁索克萨尔的身影再次显露出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额头上,然后转头看向了黄少天。

“怎么会这样?”黄少天俯下身去,将他抱进怀里,“怎么会这样……”

 

他很快就要满十八岁了,依旧没有自己的契神。

老师们本来就没怎么注意他,刚开始还会试图帮他想想办法,后来慢慢也都放弃了。这世上从来不乏耀眼的天才,但更多的毕竟还是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他对此也显得很平淡。

他还是会每天到那个秘密基地去。黄少天两年前起身游历去了,为了磨炼剑技。现在这里每天只有他一个人看风景。

他站在墙边向外看去。他现在可以看得很远,听得很清楚。商人们驾着载满货物的车碾着青石板进了城,森林里一群青雀拍打翅膀飞上天空,广阔的草地上一朵白色的小花朝着太阳绽放开。

天无限高,地无限远。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去感受。轻风吹拂而过,远远的空中传来世界的呼吸声,深深的地下传来世界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完全放空自己,融入这天地的万事万物之中,便看见了世界;

而后,他又从这天地的万事万物之中抽出自我来,这世间便看见了他。

大地震颤起来。

“你感觉到了吗?”

开始有人这么说。

先是一个、两个,而后越来越多人觉察到不对,有什么重大的事正在发生,他们疑惑地四处张望。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明显,风开始呼啸。终于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悸动猛地蹿上了天空,一瞬间飞沙走石风起云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去。半空中,风云飞快地凝聚在一起,急速旋转,神祗巨大而威严的身影显现出来。

那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神。

这位刚刚被唤醒的神显得并不高兴。他挟着风云之势在半空中显露出来,气势汹汹地看向那个将他唤醒的小小人类。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这才看见那个高塔上的少年。

少年站在狂风之中,面对愤怒的神祗,从容地微笑着伸出手去。

巨大的古神和那小小的人类对峙了好一阵。终于,狂风平息下来。大地停止了颤动,乌云散去,阳光再次显露出来。

古神收起了满脸怒容,依旧是一脸冷傲地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垂下眼睛微微倾身行了个礼。

人们抬头呆呆地看着。他们震惊的大脑还在消化这一幕,他们的契神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大大小小的契神们不等契主召唤一个个主动现出形来,面对空中那巨大而古老的神祗恭恭敬敬垂下头去。

“哇!好厉害!正好赶上了,这算是见面礼吗?”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寂。人们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在人群的尽头,他阔别两年的挚友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站在城墙上。

“黄少天!”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生气地呵斥,“你怎么一回来就翻城墙!还不快下来!”

黄少天顺着声音低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个让他害怕的礼仪老师,不由缩了缩头:“我不是看不见吗……好了好了,我下来了。”

他身手矫健地跳下来,拍了拍手,将背后的包裹扔在地上。

“看看看,那个好厉害的样子,害怕吗夜雨?”

随着他的声音,他的契神从他背后显露出来,在半空中展露出同样巨大而冷峻的身影。那尊年轻的神祗,还不曾向任何人屈膝过。

他站在高塔上低头看着他,他也抬头看着他。两年不见,他们的相貌都起了些变化,身形拔得更加俊挺,脸上的青葱稚嫩褪去,显露出沉稳而俊逸的线条。

“看来我们都给对方准备了不错的见面礼啊!”黄少天一步步向前走去,一边拔出剑来:“准备好了吗?我来向你挑战了!”

他笑着看向他:“是我向你挑战才对,储王。”

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依旧清澈,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

 

喻文州醒来时,已不在摩天轮里。黄少天抱着他,坐在游乐场一条长凳上。

“我睡着了?”他自己也有些惊讶,慢慢坐起来。

“你没事吧?”黄少天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我大概有点累。”

“那就找地方休息一下吧。”

喻文州回过头来看看黄少天,看见对方眼里深深的忧虑。

他这次醒来后,头依旧沉得仿佛随时要再次陷入昏迷。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没有再用之前开的那辆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起来。

喻文州几次想引回之前的话题,但黄少天这会又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了。于是他主动开口说:“我做了好几次梦,梦见都是你和索克萨尔的契主。”

黄少天偏过头来看他:“你梦见了什么?”

喻文州一一跟他说了,看黄少天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又问他:“都是真的吗?”

“你梦里的他,是什么样子?”黄少天问。

“我不知道。”喻文州说,“他的模样很模糊,我也从没听过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来,思索着要不要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很多时候,那梦完全就是他的视线。

他,会是“他”吗?他看向黄少天,很想这么问。而对方也用相似的目光看向自己,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

他话没说完,黄少天忽然抱起他跳起来,就在他们刚刚的位置,一条黑色蛇头猛地从地下钻出来。

那蛇头一下蹿到半空中,扭头又想再次袭击,被冒出来的夜雨一剑斩下。

街道上几个行人尖叫起来,更多蛇头冲开建筑物的窗户冒出来。

黄少天抱着喻文州刚落下地,正要招呼夜雨回来,忽然只见空中又冒出几个透明的影子,以多对多,几条蛇很快就被一一砍杀。

那是契神。

夜雨回到黄少天身后,好奇地看着。那几个契神在击败目标后,也都停下来朝这边望过来。

几辆车在街边停下来。车上的人下来后,径直朝黄少天走过来,有些不敢确信地用古蓝雨语询问:“您是……蓝雨的剑圣吗?”

黄少天看看那边几个透明的影子:“原来这个世界还有人会用契神啊。文州,没事,他们是自己人。文州……”

他怀里的喻文州已再一次陷入昏迷,这一次他睡得无比的沉。

 

他们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黄少天还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听外面侍从们在喊:

“您起来了吗?”

“再不起来来不及了!错过时间就糟了!”

门外吵吵嚷嚷着,声音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对了,今天是他登基的日子。

“我们要进来了!”

后面这句把床上两个人吓了一跳。黄少天往床边一滚,没注意一下咚地掉到了地上。

“王储?”

“等一下,我在穿衣服。”喻文州一边说,一边抓起黄少天的裤子塞给对方。

一群侍从等了等,终于忍不住打开门涌进去。他们的新王正在桌边整理衣着。

“抱歉我们应该再早点叫您起来。”

“您平时都不会睡过头,我们没想到……”

喻文州咳了咳,偏头偷偷瞟了眼。黄少天贴着墙,偷偷摸摸走到窗边,那短短两步路两个人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还好一大群人涌进来时只顾着注意他,完全没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侍女们在他面前放下水,开始折腾他的头发,手脚麻利地帮他整理衣服,往他身上套各种装备。

“……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行!您根本不知道登基礼服有多复杂,那不是您自己这双手就能胜任的!”

“我们得快一点,神官已经在催了。”

他只得无奈地杵在那任人摆布。黄少天在窗边朝他做了个鬼脸,一翻身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黄少天溜进神殿时,加冕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半。

神官高声念诵着祷词,将王冠戴在他的头上。阳光从窗口透进来,薄纱般洒在他身上。那神木制成的王冠戴在他头上时,枝干间抽出了金色叶片。

人群欢腾起来,那王冠上的征兆象征着天地对他们新王的认可。

黄少天终于挤到人群的最前端,跟着大家一起欢呼起来。但是他迟到的事可没逃过几个长者的眼睛,引来了好几个白眼。礼仪老师在他旁边,伸手在背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揪了他一下。

“喂喂喂痛痛痛痛!”

“你怎么搞的!”老人恨铁不成钢地小声训斥他,“新王登基你都迟到!你本来身份就敏感,还这么不庄重,要是让人以为你是故意捣乱怎么办?”

“嘿嘿,不要紧啦不要紧啦,他知道的。”

老人气得想拿法杖敲他,黄少天连忙跳出去:“哎哎到我了到我了。”

喻文州一直在台上看着,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新王加冕仪式后,紧接着是新贵族的册封。黄少天是第一个被册封为亲王的。他半跪在地上垂着头,等神官念那长长一串祷词,只觉得等得腰都快断了。

喻文州捧着亲王的王冠站在黄少天面前,清楚地看见对方身体越来越低。他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也只能等着仪式结束。终于神官合上了书页朝他打了个手势,他深深弯下腰去,将那王冠戴在黄少天头上。

黄少天用力吁了口气,抬起头来朝他笑,要起身时却只觉得腰腿一软,幸好他早有预料用力一把掺住。

其他人不明所以,看见册封完成纷纷开始鼓掌呼唤。这边抬手黄少天借他的力撑了半天,才终于站直身体,在他耳边呲牙咧嘴地小声抱怨,换来一声轻笑。

接下来新王终于可以坐下来,新册封的亲王就站在他的王座后,陪着他继续看冗长的庆祝仪式。

黄少天站了一会就撑不住了,干脆趴在他的椅背上,一边看一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几个长老又忍不住开始朝这边丢眼色,觉得这样太没大没小。有侍从想上来提醒,新王微笑着朝他们摇了摇头。

歌舞开始了,神殿里陷入一片狂欢之中。

那天真的是个非常好的日子。和煦的阳光充盈着整个大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时节,最好的人,所有一切都在这里了。

美好得仿佛没有尽头。

 

黄少天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不醒的喻文州。

那天喻文州进入封印里时,荒神就袭击了他,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现在那影响已经越来越明显,荒神扰乱他的精神,想要借此从溪山的封印中挣脱出来。

接他们回来的几个人也同样聚在这屋子里。他们是蓝溪后人,千百年来一代代传承,守卫着溪山的秘密。

其中领头的那一个名叫梁易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试探着对黄少天说:“他应该做了不错的梦。”

黄少天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跟我说过,他梦见的都是以前和我在一起时的事。那应该大部分是好梦吧。”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很快。”黄少天说着,站起身来。

“你们会好好照顾他吗?”

“当然。”梁易春已经预感到黄少天要做什么,不觉有些惊讶。

黄少天又看了看喻文州,转头朝他笑笑:“那我先走了。”

“你不等他吗?”梁易春疑惑地问。

“等他?”

“那铜碑上的字,不是这个意思吗?”另一个人也发出疑问,“三千年前,你们在这个世界追杀九只荒神,他不慎被第九只杀死。所以你才会和第九只荒神一起被封印在溪山,等待他转世,不是这样吗?”

“转世……是什么意思?”黄少天莫名地看着他们。他看向喻文州,又开口说:“我的确是在等他,但并不是要等他回来一起去完成没做完的事。我……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又看看梁易春他们:“我猜你们的‘转世’是指‘重生’吗?在我们的信仰里,是没有‘重生’这个概念的。不,这么说也不对,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天亘长,地亘远,万物衍而息,人来又往,时如溪流湍湍’——这是我们神典中的第一句话,意思是万事万物都由天地中来,又回到天地中去。”

“这和我们道教中的观念差不多。”梁易春说着,忽而顿了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人由天地而生,死去后又回归天地,再重新组合成新的万事万物。一个人再次转世的同一个人的机会是多少??千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千万万分之一,亿万万分之一……

所以所谓“重生”,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想明白以后,梁易春不由更加疑惑:“那他……”

黄少天知道他想问什么,立刻点了点头:“是他。我绝不会认错的。

“那时我失去他以后,把那句话刻在铜碑上,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天亘长,地亘远,万物息而衍,人往又来,时如溪流湍湍’。那只是我自己写的,其实我就是想见他而已。”

“你只是想见他?”

黄少天点点头:“我只是想见他。”

窗外远远地,能看见夜幕中的溪山,黑黝黝的一片。

“那玩意已经快挣脱出来了。我得去把它处理掉。”

“我跟你去!”一个年轻人喊。

黄少天看向他,拍拍他的肩:“谢啦。不过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跟去会被卷进去的。别担心,我有办法对付那家伙。”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能对付那家伙,他怎么会和那荒神一起被封印三千年?那会是什么样的办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每个人心里几乎都有了数。

“你不——至少等他醒了再去吗?”另一个人又忍不住问,“你不是想见他?”

“我已经和他在一起呆了一晚上了呀。”黄少天说。

“这样就够了吗?”

黄少天看向床上的喻文州:“文州以前跟我说过,一个人能形成现在这样的人,是经过了亿万次的选择组合,那么两个人能相遇,就是亿万次的亿万次的幸运。而我,居然能又一次遇见他,而且还和他一起呆了一晚上!”他无比灿烂地笑起来,“我觉得我真是,太幸运了!”

最后他说:“我真的走啦!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如果他醒了,我们怎么说?”

黄少天抬起手挥了挥:“就说我回去了。”

临行前,他把索克萨尔留了下来。

当年喻文州死后,他和索克萨尔之间的契约链理应就那么断了,但索克萨尔不愿意斩断和他之间的联系。所以黄少天让索克萨尔暂时寄居在他身体里,只是索克萨尔也因此失去了所有力量。

能再次带给他力量的,只有喻文州而已。

黄少天借了辆摩托上山。那轻骑疾驰起来时,夜雨从他身上冒出来,回过头去看。他们后面房顶上,索克萨尔沉默地看着他们。

夜雨把头转了回去。

 

此时天还没亮,山路上依旧一片漆黑。越往山里走,那黑暗就越是浓稠。终于深沉得如同一堵有形的墙,灯光已完全照不进去。

黄少天从摩托上下来。

“几天不见,长这么大!你也蛮拼的嘛。”

夜雨从他身旁浮出来。黄少天看向他,目光变得无比温柔:“对不起啊。我一直都不是个很好的契主,结果最后连你说话都没教会。”

夜雨摇了摇头,身旁冒出一串金色蓝色的泡泡。

黄少天笑了笑:“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了。说出来真是觉得骄傲啊,谢谢你。”

夜雨也同样笑了笑,朝他行了个礼。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那还在束缚中挣扎的黑暗感觉到了不安,几条蛇头猛地疾射出来。夜雨纵身跃起,避开的同时一剑将一个蛇头砍下。那蛇头还没落到地上就被一把抓起来。夜雨眼睛都没眨,一把将那蛇头塞进嘴里。

吞吃其他神祗,会让神变成荒神。

这就是最后的办法。

其他蛇头立刻扭转方向再次袭来。这次夜雨甚至没有挥剑去斩,他一手抓过一条蛇头,一张嘴咬了下去。

荒神疯狂地咆哮起来。

 

“下雪了!”有人叫起来。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聚到窗边去看。此时还是盛夏,只见溪山顶上突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在夜幕下无比显眼。

那里的激战正在进行。

荒神化之后,夜雨的力量一时激增,但和那只被禁锢的荒神比起来还是稍显稚嫩。好在那只荒神大部分仍被封印着,能做出的攻击很有限。而夜雨现在的战斗方式,简直不像是在战斗。

又一只巨大的蛇头伸出来。夜雨与之相比小巧的身体在空中灵敏地避过,抱住蛇身大口大口吞吃起来。荒神腐坏的力量注入他体内,侵蚀、同化着他本身的力量,将那力量无限歪曲、放大,不受控制地在空间里暴走起来。

风雪愈加猛烈,一簇簇冰刃如同花朵般噌噌噌地绽放开。

荒神感觉到了恐慌。它必须快一点从这牢笼中挣脱出去,再快一点。

 

喻文州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他一会梦见少年时的共读,一会梦见即位后的第一场远征。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夜,每一个片段,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这不对。潜意识提醒着他。他的梦境开始混乱,偶尔会出现别的片段,深沉黑暗中的光团,不同于这个世界的街道,游乐场的霓虹灯……但那些片段一闪而过,他又会被拉回记忆中去。他的记忆原本是在慢慢苏醒,但对方十分聪明,窥视了他的记忆后,又用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来困住他。

这不对,他支离破碎的潜意识在拼命寻找,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半空中风起云涌,古老的神祗现出巨大的身形,气势汹汹地看向唤醒自己的少年。少年毫不畏惧地看向他,微笑着伸出手去——

他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晃。他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颗光卵静静沉睡。他沉浸在那幻影中,仿佛只有一瞬间,又仿佛经过了数千年。

“索克萨尔!”他猛然朝着空中呼喊。

现实世界中,守在喻文州床前的索克萨尔动了动尖尖的耳朵。

“索克萨尔!”梦中的少年在再一次被梦境吞噬前拼命高喊,“叫醒我!”

梁易春正朝着窗外看溪山上的异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哐的闷响,一回头只见索克萨尔突然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手臂一挥,将整张床掀翻出去。喻文州重重摔到地上,又被他掐着脖子拎起来,砰地一下猛地撞到墙上。

几个人惊诧地看着,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时,喻文州猛地咳了起来。索克萨尔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在他身体滑下去时又伸手揽住他。

“咳咳——”喻文州扶着索克萨尔慢慢站直身体,睁开了眼睛。

“你出手还是那么重啊。”

索克萨尔冷着一张脸看他,不置可否地扁了扁耳朵。

 

溪山的战斗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荒神的动作忽然一滞——那是因为喻文州的苏醒导致这溪山上的封印再一次被加固。虽然那封印早已经被破坏得千疮百孔,所谓发挥效力也不过是将荒神的动作拖了拖,但在这样激烈的战斗中,那一点小小的停滞足以致命。

万千冰刃从巨蛇体内刺出来,将它庞大的躯体切割得粉碎。

战斗就在那么一瞬间结束了。那改变战局的光芒转瞬即逝,甚至没有被战局中的人察觉到,黄少天还不知道喻文州已经苏醒了。

荒神化同时影响着他和夜雨,他用最后一丝神智看着夜雨现在的模样,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他是不会让任何一只荒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荒神不同于一般的神,荒神形成初期已经被世界所拒绝,契主是唯一能容纳它们的所在。荒神通常会通过吞噬自己的契主来获得自由,而当它们还未与契主同化时,是最容易被杀死的时候——契主的死将带来荒神的灭亡。

这是早已决定好的事。

 

一屋子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梁易春试探着问:“喻教授?你没事吧?”

他们还从没见过契神这样殴打契主的。

“我没事,谢谢。不用担心,索克萨尔对亲近的人向来很暴力,我……”喻文州一抬头,正对着窗外白茫茫的溪山,脸上的表情忽然凝滞住。

一个年轻人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需要送你过去吗?”

“不用了。”

喻文州说话时,索克萨尔身旁出现一条裂缝,如同空间被股蛮力硬生生撕出个口。那道口飞快地张开来,包裹住喻文州和索克萨尔,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他最后的声音:

“我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谢谢你们。”

 

溪山上此时已是一片冰天雪地。喻文州现在就站在那分隔线上,这一边,依旧是夏季山间郁郁葱葱的树木,那一边,万物都被白茫茫的冰雪覆盖住,寒风凛冽。

黄少天就在那里面的某个地方。

喻文州抬脚走了进去。

他的脚正要在那冰雪世界里落下去时,他面前的冰面忽然蹭蹭蹭生出了无数锋利的冰刃。那冰刃瞬间冒出来,继而又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其下土地中抽出的荆棘给抽得粉碎。喻文州的脚落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稳稳地踩在了平坦的土地上。

索克萨尔巨大的身姿从他身后显露出来。在他面前,那袭击他的人也在风雪中露出了庞大的身影。

那是夜雨,但又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夜雨。那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如今看上去像是两潭盛满了漆黑污血的沼泽,里面闪烁着一点诡异的红光。他的皮肤变成了死一般的青灰色,面上青筋暴起,表情像是陷入了疯狂一般绝望而狰狞。他还保持着人形,但身体散发的黑气以使他的轮廓显得模糊,在他背后,两团不断变化的黑雾像是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一般铺天盖地地张开来——也许是因为他在接纳荒神力量的同时又奋力抵触着,才让那力量以这样一种独立的方式呈现出来。

夜雨已经完全不认得喻文州了。他朝着这个闯入者发出警告的嘶吼,暴风雪呼啸着朝着喻文州猛地袭来。喻文州纹丝不动,面前一块镜面凭空出现,那风雪直直撞在镜面上,轰轰作响。

“索克萨尔,”喻文州看了眼身后,“没有问题吧?”

索克萨尔垂下了眼,素来冷峻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任何其他表情。

“我会救他的。”喻文州说着,朝风雪中走去。

铺天盖地的风雪更加狂乱,人目所能及的范围不超过周身一米之内。夜雨在风雪中隐去了身姿,又化作七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向着喻文州袭来。

索克萨尔连看都没看,手杖朝着其中一个一指。黑色的影子从半空中伸出来,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抓住其中一个夜雨的身影拎上半空中,狠狠朝着地上摔去。直撞得一阵山崩地裂。

地面上又有无数只手伸出来,在对方要爬起来时缠住他。

其他影子一下消失,被抓住的夜雨拼命挣扎,翅膀化作锋利的黑刃将那些黑影一根根切断。他刚跳起来,六根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他一翻身缝隙中躲了过去。

他们彼此都太熟悉了。

喻文州径直在风雪中朝里走去。他忽然意识到,夜雨由始至终没有主动攻击索克萨尔,他只是不断奋力挣扎着想要过来阻止自己。

喻文州不知道荒神化到这种程度,夜雨还保留了多少神智。但是他并没有像其他荒神那样第一时间吞噬自己的契主,相反,在黄少天死去时,他不知所措地陷入疯狂,用冰雪将周围封闭起来,阻止任何人靠近。

他想保护黄少天。

索克萨尔还在和夜雨激战。

喻文州往更深处走去。他已经完全看不见路,便干脆闭上了双眼;耳边只有风雪的咆哮,他便也放弃了听觉;凛冽的风雪锋利地切开了他的皮肤,他似乎也完全感觉不到。

他不需要视觉,不需要听觉,不需要触觉,他放空自己融进这片天地间。这天所能看见的便是他所能看见的,这地所能感受到的便是他所能感受的。他的感觉因此而变得支离破碎,有一瞬间他几乎只是在感受,甚至失去了自我。但很快他找到了他所想找的目标——

“来!”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意识都回来了。

喻文州睁开了眼睛。

他找到了黄少天。他总是能找到黄少天,千百年来都没有变过。

 

黄少天就在那块铜碑旁边,被封在一大簇晶莹的冰柱中。

他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沉睡。他的胸前闪烁着幽蓝的光,红色血渗出来,正在慢慢扩大。夜雨在黄少天死去时,慌乱地将他冰封起来,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他死亡,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将身体里荒神的部分全部集中在了胸口,而他事先已经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净化阵。那封住他的冰能抵御来自外界的伤害,却对此无能为力。那净化阵会将他体内那腐坏的力量,连带他的心脏,一同摧毁掉。

黄少天大概早就想到了夜雨会试图救他,所以才用了这样的办法。他平时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的,但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心思比谁都要缜密。

“少天。”喻文州的手贴在冰面上。那原本应该保护他的冰,现在反而成了挽救他的阻碍。

“少天,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是我在这里,醒过来少天。只有你才能控制夜雨,快醒过来。”

冰面纹丝不动。

“你听不见我说话的话,你能感受到我吗?”喻文州把额头贴在冰面上。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一团柔和的光亮,椭圆形的,像是一个卵。

黄少天愣了愣。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问:“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梦吗?”

在他身旁,喻文州走了出来。

“不是。”他回答,“我也一度以为这是我所做的梦,后来我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他指着那虚无中的一团光亮,微笑着说:“那是你。”他又抬头看看四周,“而这就是,我回归之后的整片天地。这是我这三千年来所感受到的一切。”

黄少天跟着抬头去看:“是这个样子吗?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不,是有的。”

喻文州握着他的手,他便感受到了,日升日落,云卷云散,春去秋来草长莺飞。那些都是在的,只是没有人去注意。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因此没有留意时间没有留意空间,没有留意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虚无之中,只有那一团光亮。

他等待着他,他便只看着他。

一个人死去后,再次转世的同一个人的机会是多少?千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千万万分之一,亿万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喻文州说,我只知道,如果有个人在这里等我,那无论多远,无论多难,无论花费多少时间,我也一定会回来。

黄少天偏头看着他。

你把自己封在这里的时候,你确信我是会回来的,对吗?因为你这么确信着,所以索克萨尔和我的契锁一直都没有断。

一切因种下去,蓬蓬勃勃地结出了茂盛的果。

眼前的场景变化,黄少天的记忆呈现出来。那时他说:“……一个人能形成现在这样的人,是经过了亿万次的选择组合,那么两个人能相遇,就是亿万次的亿万次的幸运。而我,居然能又一次遇见他,而且还和他一起呆了一晚上!我觉得我真是,太幸运了!”

喻文州笑着揽住他的头,将前额贴在他的前额上:“我是不相信运气的。但如果要我对你说的话:少天,你要相信,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幸运得多。”

黄少天呆呆地看着他,终于笑起来。

 

溪山上风雪仍在肆虐。

索克萨尔抓住了夜雨。夜雨在他怀里疯狂挣扎,三把尖利的冰刃从索克萨尔背后刺出来。索克萨尔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手紧紧扣着夜雨的腰,一手抓着他背上的一只翅膀,哗啦一下狠狠拔了出来。

风雪如同哀嚎一般放声咆哮起来。

“少天?”喻文州睁开眼睛。透明的冰面里,黄少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夜雨挣扎出来,又被无数藤条纠缠着扯到地下。索克萨尔将胸前三把冰刃拔出来随手扔到一旁,大步走过来。夜雨正挣扎着想起来,索克萨尔俯下身体一膝盖狠狠抵到他背上,将他紧紧压在地上,一手抓住了他剩下的另一只翅膀。

无数冰刃从夜雨身下猛地刺出来,切开缠住他的藤条,朝着索克萨尔刺去。被索克萨尔抓住的那只翅膀反过来缠住他的手臂,又生出了无数针刺扎进他的手里,不让他有机会逃跑。

索克萨尔完全没有避。他低下头看着被他按在地上的夜雨。夜雨挣扎着偏过头来看着他。就在那一瞬间,夜雨脸上的表情忽而停滞了一下。原本狰狞的表情平复下去,他显得有些茫然。

刺向索克萨尔的冰刃就这么生生停了下来,最长的那一根,冰尖已经刺在索克萨尔的脖子上。

索克萨尔摸了摸他的发,素来冷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下一个瞬间,他按住夜雨的头,抓紧剩下那只翅膀,猛地一下拔了出来。

 

黑雾隐隐哀嚎着,在空中消散殆尽。

风停下来,满山的冰雪在阳光下开始迅速融化。冰簇破裂开,刚刚睁开眼睛的黄少天从里面摔了出来,被喻文州一把接住。

他胸前冒出一缕黑气,魔法阵的光芒熄灭了。

“文州?”

“是我。你先别动。”

喻文州坐在地上托着黄少天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他的衣服撩起来看了看。就在刚刚夜雨已经再次回到黄少天身体里,他胸前的伤口已经开始痊愈。

“你回来了?”黄少天抬起手去碰了碰他的脸,喻文州伸手握住他。

“我回来了。”他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黄少天笑起来:“三千年而已,也不是很久。”

 

索克萨尔也回到了他们上方,又恢复了一脸冷傲的表情,从上而下俯视着两个人。在刚刚的战斗中他其实伤得很重,但他显得丝毫不在意。

喻文州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向黄少天。

“你想回去吗?”

“随便了。”黄少天说,“都过去了三千年了不是吗,也不知道那边变成什么样子了。反正我们肯定早就不是什么王和亲王。这边的事也终于解决了。啊——”他眼睛转了转,“怎么搞的,突然一下觉得好轻松,简直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好了。”

喻文州笑着看他。

“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跟你一起,去哪里都好。”黄少天最后这么说。

“那就先到处逛逛吧。”

喻文州抬起头,朝索克萨尔看去。

那有着分割空间能力的古神在半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法杖,天空中现出一道长长的缝,慢慢张开来。

那道缝越张越大,透过那裂缝,另一端那个世界的模样显露出来。

琼玉楼阁,森林草原,金色阳光之下蓝色海洋之上,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国家。

蓝溪市的人们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半空中的异象。

“天上蓝雨……”有人在人群中喃喃念出,“神域!天上蓝雨!”

万丈霞光倾斜而出,照耀了整片大地,又在一瞬间收缩成空中的一个点,终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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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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